【盾冬】黏稠(01~03)

魔都only本子完售啦!但有很多小伙伴问我能不能开通贩,目前还没有打算哦…先放上前三章。如果喜欢的姑娘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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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鲁门死于器官衰竭。

当人们提起布鲁克林时他们指的不一定是那里。

布莱顿海滩街有不少前苏联特工,但我没在那里看见过她。

印第安纳州现在用夏令时。

我的故乡是谢尔比维尔。

咆哮突击队。


……


他想上战场。

他想成为漫画家。

他与我一起长大。

他很勇敢,又很固执。


……


他的恋人是Peggy Carter。

他是我的朋友。


……


我是Bucky。

Steve Rogers不是我的敌人。

他是我的朋友。

他是……


我不知道。



-1-


这很不容易——回忆,回忆那些被强行从大脑里剥离剔除的过往碎片,或者深深埋在无法触碰的黑暗地带的生活微粒。就算是对于我,对于冬日战士来说,也不容易,而且更多时候还不仅限于此,毫无头绪的沉思带来的迷茫和痛苦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尽管这样,我还是拼尽了全力,去抓挠敲掘挡在自己记忆前的那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高墙。苦难换来了零星的信息,拼凑出来自于过去生活的一点点画面。虽然那画面残缺不全,仍让我无比珍惜,让我……体会到生命——我的一生并不仅仅只是作为Hydra的刽子手活着,我曾是个普通的年轻人,有着亲人、朋友和恋人,过着平凡又美好的生活,更重要的是,我曾是个好人。

我真希望我能够一直是个好人,从始至终,是个好人。

但我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

现在是美国西部时间凌晨四点。隔壁的房间再度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夫妻间的相互指责、厉声咒骂与时不时爆发出的尖叫,透过几乎没有什么隔音性的墙壁传进我的耳朵,震动着我的耳膜,提醒我是时候再换一家旅店了。

Hydra的人还在穷追不舍,SHIELD也将我列上了通缉名单,我不能冒险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我闭上眼睛,在恼人的吵闹声里做最后的休整。两个小时后,我就会再次启程,通过十五号州际公路离开加利福尼亚,驱车前往内华达。加州的座右铭没能保佑我,希望内华达不要再令我失望。

早上六点,我系紧鞋带,背上背包,准时离开了这个待了三晚的小房间。旅馆里唯一的接待员像往常一样趴在前台上昏昏欲睡,被我的出现吓了一跳。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钥匙和几张零钞,放在她的面前。

她盯了我几秒,然后妥协似的垂下头,把登记手册翻到写有我信息的那一面,用圆珠笔填上了退房时间,接着推到我跟前。我在后面签下名字(当然,是假名),不用出示任何身份证明就拿回了我的押金。

当我马上就要跨出大门时,我确信我听见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愿主保佑你”。

但上帝又怎么会保佑没有信仰之人。

小跑过两个街区,我找到了我那辆不久前才在当地黑市上购买到的二手汽车,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里。得到它之前,一路上我都只能靠着偷偷潜上货运火车或沿路拦车进行长途的转移。所以即使得知它的车主因无法偿还高利贷而被人射死在了车中,我也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更少的钱换来了更多的隐蔽、安全和快捷。

我按开了胸前的插扣,从包里大大小小的笔记本中找出最厚实的那一本。昨夜提前放置好的堵头布使我快速找到了我的下一个目标,或者说赎罪对象。我核对着几处地名,同时发动汽车。

一只黄色的流浪狗从我的车前经过,被突然亮起的车灯惊得嚎叫了一声。我将笔记本放在一旁,耐心地等它走开后,踩下了油门。

车窗开着,格伦代尔的晨风刮过我的脸颊,灌进车内。我捏紧了方向盘,无力感顺着手臂蔓延到我的全身,北欧神话中贝奥武夫因杀死了恶魔格伦德尔而招致其母亲的疯狂报复,也许我该庆幸原先住在这个城市、被我杀死的乔治的母亲,已经过世。

过去的五十年,冬日战士制造了数十起刺杀。我杀了太多人,罪恶的、善良的,都是本不该在我手上死去的人。这赎罪来得太晚,但我不知道此时除了它我还能做什么,还能去哪儿里,我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四个小时的飞驰后,我抵达了拉斯维加斯的边缘地区。

夏季的高温通过道路上的热浪生动直观地展示在了我的眼前。我坐在车里,感受着空气里的燥热,不免有些困倦——这是开始恢复记忆后的一样“后遗症”,当我还只是冬日战士的时候,绝不会与疲惫相关联。我打量过周围,抓起托物架里的矿泉水灌了几口,脑袋里胡乱猜想着“Bucky”是否来过这里。烈日的灼烤下,宽敞的街道上看不到几个行人,我想如果“Bucky”来过,一定不会像我一样傻傻地选择这个时节。

正午时分,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距克拉克县一所公立中学五个街区远的小巷。我将车停在巷口,从车内的储藏箱里拿出用手提包装好的一袋钞票,走进看上去有些老旧的楼房。我在顶楼停下,面对紧闭的防盗门进行了一轮深呼吸,以此缓解沉重的心情。门的后面住着Moore一家,女主人Sarah正是二十年前目睹了我是如何杀掉她父亲的小女孩,拉斯维加斯前参议员的小甜心。

我滑动喉头吞咽下一口吐沫,按响了门铃。

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探出来了一双蓝得发亮的大眼睛。我的心脏咯噔一下,忘记了跳动。我呆呆地注视着这片蓝色,回忆汹涌而来。

1930年的夏末,我第一次和Steve Rogers相遇。曼哈顿地狱厨房的背巷里,年幼瘦小的Rogers纵使在恶霸的欺凌中气喘吁吁地被添上了一个个难看的伤口,那双倔强、漂亮的蓝眼睛也依然亮得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

自那天起,它就包含着眼前的这双所没有的坚毅和温暧,牢牢地印在了我的心底,化作我思想的一部分,随时随地都能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不知道当我失去记忆时,是否曾想起过它,但过去一年的夜晚,它轻而易举就能闯进我的梦境,打断我所有愤怒、暴虐的行为,温柔至极地注视着我,让我为里面蕴含的情感战栗和感动。

我不相信Steve Rogers于我而言仅限于朋友,可我不知道除朋友外他还能拥有什么身份,才足以解释当我们对视时他眼底的深情。

“你是谁?”怯生生的童音猛然响起,从令人窒息的记忆之海中击醒了我。我怔了一下,才发现原该稳当地提在铁臂里的手提包已经悄然无声地落到了水泥地面上。声音的主人公露出了他的整个脑袋,灰暗的楼层也无法使之暗淡的、熟悉的金色再次让我的胸口一阵闷痛。我张开了嘴,发现自己无法吐出任何一个词汇。于是我只好无力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安慰般的微笑,同时将那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的右手藏在身后,催动剩下的所有神经来控制冰冷的左臂,尽量温和地拾起了包。

“我找你妈妈,”我柔声说,胸膛却还在激烈地上下起伏,“你妈妈是Sarah Moore对吗?”

他眨了眨眼睛,往门后缩回去了一些。等我差不多只能看到他的头顶时,他用沮丧的声音说道:“她不在家。”他顿了顿,接上,“爸爸说她去天堂找外公了。“

我愣在了原地,仅剩的平静摇摇欲坠。


-2-

  

Sarah Moore死于一场枪击案,发生在三天前的夜里,附近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后的停车场。那时我还忙于寻找乔治的亲眷,穿梭在格伦代尔的大街小巷,殊不知黑暗已然降临到下一个或许能够给予我心灵救赎的人的头上。要是寻常人,大约会说命运怎么如此捉弄人,但我知道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横祸——Hydra找到了Sarah,逼问我的下落,唯一的差池是,当时我还未赶到克拉克。

命运就是如此作弄人,他们怎会意料到我被乔治的事拖住了脚。

我缓慢地吁出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揉了揉那个孩子的脑袋,把被满满当当的钞票撑得有些变形的手提包交到他的手中,嘱咐道:“给你爸爸,就说是妈妈的朋友给的。“他看着我,迷茫地扑扇着睫毛。

Hydra可能还未离开克拉克,我必须尽快转移。

“你叫什么?”他犹豫地追问道,声音奶声奶气。

可悲的是我无法给他真实的答复。我收紧空出来的拳头,黯然回答:“我没有名字。”连我都不知道,到底该称自己为冬兵,还是Bucky。

料理好Moore家,我急匆匆地冲下楼,快步朝车的方向走去。不足五十米的距离上,昔日被恶战磨练出的警觉发挥到了极致。如果Hydra真的还留在拉斯维加斯,一定会安排狙击手埋伏于Sarah家的四周。

我半低着头,隐藏在帽檐下的双眼不断扫视两旁。离巷口仅余最后十米,我猛然停住步子,飞身翻过一辆老式摩托,半趴半蹲地躲到了车身后面。子弹划破寂静,射进巷子的高墙上,打飞了几块砖片。我抬起头,瞳孔因所见急剧放大——他们用的是麻醉弹——意料之中,他们不可能放弃我这把绝顶的武器,他们想要捉住我,像过去的七十年那样给我洗去所有记忆、剥夺我的灵魂,冰冻我,直到新的任务来临——而我宁愿选择死去。

弹药扫射在金属上,震得我每一寸筋骨都刺痛。我的指尖开始发凉,下颌的肌肉也抽搐起来。以我对组织运作的了解,大规模的围剿支援不出一分钟就会到达,所以即使明知他们在逼我出去,也不得不冒这个险。我放开了快要咬碎的牙关,抽出别在腰间的手枪,直起身子精准地往对方所在的方向射出两枪,然后一刻也不停地竭力冲向前方。

跳进车厢的那一刻,我踉跄了一下,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两针麻醉弹插在我的肩颈下,使那块肌肤条件反射地跳动起来,应和着我的额角。不假思索地,我把战术刀插进了属于人类的那部分的手掌。锯齿刺破表层,割断掌心的纹络、血肉、经脉,一瞬间,剧痛使我的视野染上殷红。我咽下了痛呼,狠狠踩下油门,铁臂操纵着方向盘,在宁静的克拉克县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汩汩向外冒出鲜血的右手颤动着抽出早就注射干净的针筒,掼在一旁。后视镜里,因为失血和强效麻醉剂的双重作用,我的嘴唇已逐渐转白,喉结也不安分地在脖颈里滚动。眼皮愈来愈重,我恍惚了几秒,马上咬紧了唇瓣,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

子弹迎着逆风,钻进后排座椅的海绵中。恶魔尚在身后,我用最大码速,不顾一切地逃亡。


疯狂的三十分钟后,我甩掉了大约两个车队的追兵,将“伤痕累累”的爱车抛弃在一片荒废的建筑用地。做完这一切,我再无力气,阵阵袭来的寒意和不受控制的痉挛令我举步维艰。冷汗布满了我的额头,沿着面颊的边缘滑落下来,没能走出几步,我就陷入了昏迷。

和煦的春风缓缓吹过,我坐在草地上,茫然地看着我那骨节分明的左手,温热的体温和皮肉下隐隐可见的青蓝色血管,告知我它不是冷冰冰的杀人工具,也告知我这只是个虚幻的梦境。

藤编的野餐篮压在方红格子的亚麻布上,我拿起脚边的画册,映入眼帘的却是大朵大朵溅开的、还未干透的红色涂料,犹如人的血液,黏稠、刺眼。我抿紧嘴巴,快速地翻到下一面、再下一面,眉头越皱越紧。整本画册都单一地绽放着与此时的静谧格格不入的“血花”,像是暗示着我什么。

我用恢复“原样”的左手拇指摩挲着最后一页的署名,清秀的五个字母瞬间让我的胸腔溢满了难言的酸楚和悲伤,令我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收紧,将画册拥入怀中。我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也不想深究缘由。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我用力挤了挤眼睛,不知何时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究还是滴落下来。

一个穿着深棕色背带裤的男孩突然出现在草地的远方,微笑着凝视我。明明隔得很远,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甚至于唇上的每一丝纹理、唇周的每一个毛孔。更多的泪水涌出,我问自己,若恋人们接吻时睁开眼,是否可以在彼此的面庞上寻得这样真诚又深切的眷恋。

答案就在喉尖。我找到了一年多来成千上万的记忆碎片里,最重要的那一块——我和他曾经相爱。

所有都解释得通了,为何Hydra无数次的洗脑也无法根除我对他的记忆,为何每个偶然忆起的片段中,他望向我的眼眸都满载着爱意。Steve Rogers和James Barnes是一对命中注定的灵魂爱人,七十多年以前,他们就把彼此刻进了自己的骨髓之中。

我站起来,抬起手,在高高卷起的白色袖管上蹭掉蜿蜒而下的泪痕。润湿的布料贴着我的皮肤,我静静地回望他,不敢跨出一步——往日的经验教导了我,任何细微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梦的变化,拥抱之后也许紧跟着的就是幸福的坍塌——我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因此我宁可留在原点,满足于无声的、眼神的交流,体会一股股暖流与血管中奔腾的鲜血一道,游走于我的躯体。

一阵风刮过,阳光闪烁起来,如同剧变前的征兆。我不安地攥紧了拳头,但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安宁。我放任自己沉溺于这场梦境。等我醒来后或许会将它忘得一干二净,但至少,此刻它已成为我艰难的旅途中,最为仁慈的抚慰。

醒来的时候,月亮悬在西方的半空,静悄悄的夜幕里只有我那不太平稳的呼吸声。铁臂杵住满是碎石块的杂草地,我凭借腹部的力量一跃而起,站直的霎那,右掌被凝结的血液暂时封闭了的伤口再一次裂开,而还未完全失效的麻药则恰好削除了我所有的痛感。我自嘲地勾起嘴角,假如忽略掉酸软无力的右手、铅重的双腿和昏沉的大脑,大概我现在和健康状态下也没有什么两样。

夏日的夜风带着白天中所没有的清凉扑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今夜没有几颗星星,只剩月光在静静地流淌。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怀表,戴在手腕上,多亏结实的布料的保护,表面依旧崭新如初。时针和分针连成了一条线——三点四十五分,我吸了吸鼻子,返回车上挑拣其他值得带走的东西——之前从车上撤离时我只来得及背走了笔记本。

我将剩下的现金装进一个黑色的背包,单独安放在车内的那本备忘录也回归了它的“大家庭”。我脱下被血浸透了一边袖子的外套,用瓶装水冲洗掉手掌伤口里的凝血和灰尘、沙砾,再把从干净的地方撕下的布条裹上去,算是完成了包扎。

这辆刚跟了我没多久的老家伙已经彻底暴露给了Hydra,我看着车身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无奈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看来注定我只能独行。


-3-


出城的路十有八九已被Hydra封锁,我逆着逃跑的方向一边往回走一边暗自侦察。还没有到开门营业的时间,所有商铺都紧锁着被油漆喷得乱七八糟的铁门,空荡无人的马路上唯有几盏孤灯发出昏黄的光。拉斯维加斯“不夜城”的称号在这片肮脏、混乱的少数族裔聚居区,发挥不了一星半点的威力。

我沉默地走着,心里盘算起接下来的计划——我不想放弃赎罪的道路,但诚然,那条路现在已经走不通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往何方,生命的意义于我而言,可能仅剩下漫无目的的游离——除非还有什么……什么美好的信念、坚不可摧的纽带,犹如太阳的万丈光芒,指引我迈向希望,追寻记忆、找到完整的过去。

构成星条旗的三原色突兀地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幻影,无数点渺小的亮光摇摆着,连出一个英俊的面孔,令我呼吸一窒,然而几秒过后它便渐渐淡去,好像仅是一次寻常的出神。

我保持着呆立的姿势,鼻腔里喷出长长的气息。我没有忘记昨夜的那场美梦,但我不得不慎重地,保留对回忆起的“爱”的怀疑。爱情,虚无缥缈、珍贵易碎。急于恢复记忆的情绪能使人产生一些幻觉,制造出扰乱人心的假象。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分辨那是错觉、执念还是真实的尘封的岁月。

很快,我走到了市中心,灯火通明的长街上,这座城市特有的深夜魅力总算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街的两旁停满了豪华轿车,衣着光鲜亮丽的男女或怒气冲冲、或欣喜若狂地上上下下。我嗅着混杂在空气里的香水味,想起六年前冬兵到一家酒店的总统套房窃取情报时,不小心重伤了无辜的大堂经理。任务结束后洒了一地的黏稠的血液与他一同被冰封起来,六年之后再度揪紧我的脾胃。

“这不是报应,对吧?”一段幽幽的自我调侃像深冬山谷里独有的疾风般袭卷而过——某年某月某日,Bucky或冬日战士,曾诉说过或倾听过它。

路过一家开在赌场旁的服装店的时候,我“买了”一顶新的棒球帽和一件暗红色的连帽衫,钱夹在塑胶模特穿着的花呢衬衫的口袋里,漏出小半截。和之前全然不同的色彩,给予了我寥若晨星的安全感。

浓稠的夜色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的照映下宛如艳丽的毒药。我回味着那个问句,加快了步伐。


天亮后,我在一个三岔口的报刊亭上买了一份《华盛顿邮报》,页眉处的日期证明Hydra的麻醉剂其实让我昏睡了不止一个昼夜。这样算下来,我已近乎七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好在除却腹腔里偶尔发作的胃绞痛,再没有多余的饥饿感——早知道Hydra的麻药效果这么登峰造极,就该让他们在那些痛不欲生的洗脑手术前给冬兵来上一针——可惜,他们以为冬兵永远不会疼。

避开装有监控摄像头的便利店、超市、餐馆,我循着面包和咖啡的香味,找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早餐摊,排到了四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们的后面,翻看起手里的报纸。眼睛以“S”型略过一行行黑色的印刷体,我麻木地阅读着经济学家的解析、政客的高谈阔论,一叠报纸很快翻尽。我把它们大致折好,塞进背包的侧兜。

最后一个男子付完了钱,急急忙忙地赶去上班。摊主友善地朝我招呼道:“以前没见过你啊,伙计。”

我点点头,微笑了一下,“一份三明治,一杯咖啡。”

“你这么说我可没法给你做,”他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列,“火腿奶酪三明治、肉松三明治、煎起司三明治……”

“随便。”我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讲解,但属于Bucky的那半灵魂火冒三丈地要我为我的粗鲁道歉,冬兵则冷眼旁观。“尽快就好。”我软着语气补充道。

摊主的神情中全是掩都掩不住的失望。他打下一个鸡蛋,蛋液落在加热好的煎锅上,发出“噗滋”的声响。我看着淡黄的砧板前一盒紧挨一盒的食材,有些愣神。

摊主麻利地做着手上的动作,看我不作声,开口道:“第一次来拉斯维加斯?”

“我不记得了。”我如实答道,“我记性不太好。”

“这怎么会忘记?!”摊主惊讶得瞪大了眼,然后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抱歉地缩回脖子,没能及时调整好的表情尴尬又怪异,“对不起……你是,有什么疾病吧?”

我哭笑不得,事实上说对也对,不过我的病是由外力强行施加,还无药可医,“不,我很健康……”

他哈哈笑起来,“我说呢,你看起来,唔,看起来那么壮实,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么会得那种病?”

我附和地笑着,接过刚刚做好的三明治,等着他给我递来咖啡。

“一共六美元。”他端着咖啡,打趣道,“记性再不好,也别忘了给自己打理打理胡茬和头发啊!”

我无可奈何地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狼吞虎咽地解决掉数月来唯一的热腾腾的早餐,我再次出发,尽可能穿行于没多少人来往的背道,小心地观察周围每个对象,思考离开拉斯维加斯的办法。Hydra派出的人几次都被我险险避过。我料想得到他们愿意不计后果地来追踪我,却未猜到这次他们执着得几乎倾巢而出。

目睹一队伪装成警察模样的特工搜查了一列校车后,我放弃了今天离开的打算。街面实在不安全,我躲进一幢平凡得当游人路过它时都不想费力抬眼看的高层公寓,撬进了一间无人的房间。

甲醛味扑面而来,令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贴了一半的壁纸和棕红的实木地板。窗子对着正街,一双布满水泥的手套丢在窗台上。我走过去,把背包放在墙角。

——“如果我们能平安回去,我一定要帮你翻新下你的卧室,我们可以把西南角割出一小片来,开个大大的窗户,你可以坐在那儿尽情地画上一天……”

脊椎抵住白墙,硬邦邦的触感截断了泛着粼粼波光的回想。如果我们能平安回家,如果我们真的一起老去,如果我没有被改造成魔鬼……太多如果,命运不允许有如果。

阳光被对面的商厦挡得所剩无几,我取出笔记本,利用这难得的空暇记录下最近所想起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碳素墨水滑过纸张,发出唰唰的轻响。心脏放缓了跳动的节奏,迟来了七十多年的情绪从字迹里溜出,亲昵地蹭着我的肩膀。

——“我连中学时你和杰克逊在菜市场打架后,伤口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小Stevie送的礼物,下辈子都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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