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冬】黏稠04~尾声(nc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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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队3定档以及桃包将要抵京,特放上后半部分,通贩不再开启,魔都Slash only还会有一次限量场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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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一大早,拐角口出现了一辆运送鲜奶的小型货车。涂在车厢上的蓝白色波浪状条纹,衬着红色的广告词,像极了二战期间发放的那些以美国队长为主题元素的传单。

我在搬货的间歇敲晕了司机,扒下了他肥大的工作服,让他倚着街灯瘫坐在路阶上,用唇语向他道了一声抱歉后,迅速开走了货车。

一路上通畅无比。昨天城里还无处不在的特工们一夜之间就销声匿迹,嚣张的假警察也再没现身——若不是组织新任头领太过于愚蠢,就是我那千疮百孔的弃车成功地调虎离山。无论如何,对我都是好消息。

正是早高峰,我绕过车流,开上高架桥,跟着路标往麦卡伦机场的方向走。昨天研究了一宿的地图后,我最终决定先通过机场的私人直升飞机折返加利福尼亚,再乘邮轮前往英格兰。既然短期内无法继续找寻死难者的遗眷,不如去那里看一看——二战时期Barnes中士驻扎的地方。

驶到沙漠会展中心的时候,我打开双闪灯,下了车。今天的运气实在绝佳,大拇指伸出了不一会儿,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就晃晃悠悠地在我跟前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来,小孩子咯咯的笑声立刻飘进我的耳朵,我瞟了眼后排的安全座椅,目光转回前面的驾驶座上,一个差不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冲我笑了笑。

我眯起眼睛,“麦卡伦国际机场?”

“上车吧,”她爽快地说,“Lily很喜欢你。”

我又朝后看了看,Lily——有着一头软绵绵的栗色卷发的五岁小甜心,左手举着一瓶巧克力酱、右手兴奋地挥舞着——我在James位于美国队长纪念馆的生平榜上读到过,Barnes家有一个小女儿。

那些逝去的时光里,大概她也曾像Lily一样,天真可爱,有着最无辜的灰绿色大眼、最惹人怜爱的酒窝,和Rogers家的长子一同霸占了Bucky心底最为柔软的地方。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坐上了副驾驶座。

女子和我闲聊起来,但大多数都止于单纯的一问一答。察觉我无意倾诉太多,没多久她便不再提问,只顾讲述自己的事情,时而摇头,时而耸肩,时而幸福地微笑。我听她讲起家乡俄亥俄州的农场、父亲的病故、与恋人的初逢、Lily的降生和对未来的期翼,禁锢的孤寂蠢蠢欲动。我断断续续的故事,横跨过两个世纪、九十多年的光阴,从1917年的啼哭延续到2015年的彷徨,到头来却发现悲惨占了大半、无人能与之分享。

机场的轮廓隐隐出现在视野中,我谢绝了母女的好意,还未到航站楼就坚持下车改作步行。八十年代的一场任务中,因为爆炸的冲击力面罩意外掉落,结果就是作战小组二话不说,暂停追击、抹杀了所有看见冬日战士脸的人——尸体够多了,无需再添上两具。

满载游客的大巴车源源不断地在身后鸣起笛、超过我,带出的风吹起别在耳后的头发,搅乱平静的气息。没有云层遮掩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上的死物、活物,我埋下头,缄默地向前走。

控制塔跃进眼里,我抓紧包带,准备慢跑过去。

我没来得及跑出多少米。

正前方,油门的轰鸣声由远到近,像是某种野兽的嘶鸣,令人止不住地心悸。SUV宽大的车头疾速靠近,我站定三秒,另一阵笛鸣从脑后传来——好运到头,我被包抄了。

考虑到多数情况下仅用隐匿人海,一路上,我只带了一把苏联制TT30手枪、五柄卡巴9106 和一柄切过我右手的“三叉戟”,以备防身之需。现在看来,单凭火力,我必输无疑。

铁臂握着上膛的手枪垂在裤缝边,尖锐的刹车声猛地响起。我转过身,同时将枪举到身前。

——在梦中、回忆中出现过千百次的星盾刺痛了我的眼。倏地,我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四肢被体内乱窜的苦楚化软,直直往下坠。震惊淹没头骨,再从悔恨打下的孔洞抽空,残余盘旋的酸涩和疲乏。

枪口歪向了一边,明明盛夏的气温高得可怕,我却瑟瑟地颤栗。热风变得冷冽,无声地往心口剜去。我死死盯着那块盾牌,看它在玻璃后消失、被人背到背后、慢慢移动过来,始终不敢挪动眼球,望一望背盾的人。

我知道我怕了。1944年的寒冬,我抛下了他,让他在内疚的折磨里揣着一颗破碎的心独自挺过半个多世纪,26000多个漫长的夜晚。那些冰层下的日子,他有没有为我在长梦中哭泣?

“Bucky,”他站在五十米外轻声唤道,”你记得我吗?”

我看向他,鼻翼控制不住地翕动。我想说Carter的红裙、滑稽的舞台剧或硝烟里的美国队长,然而最终吐出口的,还是布鲁克林的韶华,“你妈妈叫Sarah。你曾经在鞋里垫报纸。”

他的眉毛跳动了一下,眼神流露出欣慰和柔软。


Steve不是一个人来的,黑人踏下车的刹那,我重新握紧了枪柄,回过身,枪口正正对向他的眉心。

“Bucky,放轻松,”Steve向前移动了小半步,但马上就又退回原处,“他不会伤害你,你认识他对吗?你见过他,他叫Sam。”

我自然记得他是谁,我记得交手时我撕下了他的一翼,把他从万丈高空踹下SHIELD的航空母舰——可我不信任他。

“他是我的朋友,”Steve继续说,“他一直在帮我找你。”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Sam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依旧没接话。金属手臂的合页像接收到了气氛的僵持,慢慢摩擦着,咔咔地响起来。

Steve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可以想象此刻他蹙紧的眉。他说:“他是我这边的人。”

“你这边的人。”我不带感情地重复道,“SHIELD?”

“我可不听命于SHIELD,”Sam摇着头否认我的话,“队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沉默地审视他的面容,思考他是卧底的机率有多大。最后,我扣动扳机,朝地面打了一枪,一个圆碌碌的弹孔立时就贴着Sm的鞋尖,在地上龟裂出几道缝隙。我瞧了瞧他有些难看的脸色,心满意足地锁好保险,收起了枪。

“你们来做什么?”我转向Steve,平静地问道。

他眼神复杂地和我对视,嘴唇开开合合了几次。“Bucky,你是我的朋友,你是……”他顿了一下,“和我走吧,我会帮你恢复记忆的。”

——“作为儿时的挚友,Bucky Barnes和Steven Rogers无论是在校园里、还是战场上,都形影不离……”博物馆里的广播仍在耳边回响,我看着他蓝色的瞳孔,无话可说。

一直以来,Bucky都跟在Steve身后,如影随形。相伴成了理所当然,分离反倒令人惊诧。但我不再是Bucky了,或者说,现在的我是用冬日战士的肉体,加上他三分之二的魂魄塑造而成,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的思维,才是真真切切的独属于Bucky的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垂下眼,“谢谢,但我能靠自己。”

他僵硬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哀求。“你在被两路人马通缉,和我一起吧,至少你会安全点。”

“冬兵不会被任何人捉住。”我淡淡说道,木然的腔调掩饰了漾在心尖的挣扎,压抑住我向他怒吼的冲动——别再说下去了,就让我转身离开!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再是你从前的Bucky了,那个Bucky死于1944年2月7日,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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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间,奇怪的是竟没有一辆车驶来,不久前川流不息的巴士如同惝恍的幻觉。我静静地等待Steve的答复,趁机用视线描摹他的面容。

相较他人而言,我们的生命已过于冗长。七十年,足以令一对恋人白头到老子孙满堂,足以令鲜活的生命化为坟墓前的一段碑文,足以令我忘记我们的故事……我们的情感。但七十年的岁月竟未给他的容貌留下半点痕迹,让他停留在了我们离别的那一天。

我全身心地看着他,望进他透澈的眼,望进脆弱的虹膜下翻涌的忧伤。

几秒钟后,他一字一顿地哽着声说道:“Bucky,对不起。”星盾随之被取下,竖在髋骨前。

风扼住了我的咽喉,心脏怔忡着,抛起巨石再狠狠砸下,震得我头晕目眩、腿脚发软。我骇然地睁大眼,想以此看清眼前的人事是不是劳累过度导致的虚像。

不等人细想,他抬起了盾,金属手臂瞬间运转起来,带着银色叶片和匕首的寒光,刺穿我最后的自欺欺人。


在Bucky的映象中,不管是布鲁克林的小个子,还是美国人民的好队长,都极其刚强——拒绝对恶人低头、执意上战场,刚强得演变为固执,让Bucky不得不包容那份特殊的执拗。

我猜得到Steve不愿意让我孤身一人,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放我离开,但我没想过他会在我恢复了一些记忆后,再度与我兵戎相见。

臂膊挡住了Steve的第一轮攻击,刀锋擦过盾牌的边缘,翻转两圈后立刻被另一只手接住,顺势往颈根刺下。

但没等他格挡,Bucky就截断了我的进攻,刀尖一偏,惯力让匕首脱手而出,飞掷到马路边。我微微愣神,登时感到膝关节一阵钻心的痛,赶紧后跳出他的攻击范围,避免被绊倒在地。

星盾向下撤开了一些,露出大半张脸。我惊愕地看着他原本清澈的双眼如今一片晦暗,瞳仁中心闪烁着野兽捕猎时狠戾的光——我从未看过他的这副模样,这不该出现在Steve的脸上。

很快,他飞身袭来。思绪被打断,我借着机械手臂超人的力量接住四倍力下盾牌的重击,奋力往上一掀,右拳穿过空隙打中他的眼尾,与此同时腰侧也挨了一踢。

难忍的疼痛让额角处的青筋突突直跳,这说明Steve用上了十成的力,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而我自“三叉戟”的刀茎脱离手心后,便不再拿刀。

我费力站稳身子,右手将将挡住他接连的肘击。

三分之一的Bucky禁止冬日战士伤害Steve,我唯独可以使用的武器就是连于躯干、没有情感的金属左臂。超级血清使Steve拥有四倍体力,我必须速战速决,才能赢得这场一开始就不公平的肉搏战的胜利。


脚往地面重重一蹬,我跨上Steve的肩膀,双腿勒紧他的脖子,利用自身重量成功将他压倒,铁拳抡到半空,接着不期而然地砸到他耳旁的空地上——哦,没有生命的金属也被Bucky的痛苦感染了,变得心慈手软,可笑我居然认为可以靠它的麻木不仁脱逃。

我咬着牙,按住他的双肩。拇指卡进锁骨上窝,脉搏透过肌肤相亲的地方,爬过指腹,渗进尺神经,流到相同的位置,引出同样的搏动。

Steve的胸膛震动着,喉咙里挤出一个又一个的咕噜声,就像幸免于事故后,迫切的、渴望诉说刚刚经历的罹难的失语症患者。Bucky毫无疑问地想要拥抱他。

我失神地注视他起起落落的衣领,碎石割破领口,挑出一圈毛边。我们的心,尽职尽责地跳动了九十余年、愈来愈乏力的心,有多少这样的疮口?

“……Buck。“他的睫毛颤着,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湿漉漉的阴影——视线相接,Steve的目光回来了。

我默默地等他说下去,而他只欲言又止地回望我,不断喘息。

后脑勺传来闷痛,耳鸣掩盖所有的声音,瞬间充塞了大脑。于是世界失去了原有的景象,只剩一团团光晕。眼皮无力地缓缓阖上,临了时却不甘心地提起一角,徒留半条细缝。

最末的一丝光明黯下,他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一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我躺在温暖的针织物里,眼睛轻车熟路地拂过周围的每一件物品——靠墙的床、上了年头的双开门橱柜、坐起来会咯吱响的木椅、特意置低的画架——每一件家具都在岑寂中平静地传递着“过去”的信息,一点一点地吞噬我初醒时迸发的愤慨。

我坐起身,右手摁着太阳穴,先前的布条换作了洁白的绷带。几卷全新的、由绿色的丝绒带系住的画纸被人漫不经心地摆在床脚,牛皮纸袋歪倒在地上,桦木制的笔柄戳破袋底,冒出小半截。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床下没有给我备的鞋子,我掀起一层层堆在身上的薄被、细绒毯,轻巧地踩上凉阴阴的地板。我顺着墙根,绕了这小小的房间一圈。目光扫视过一个角落,一幅昔日的生活图景便自然而然地幻化出来。

——清晨,我走进屋子,和Stevie互道早安后,递上抹了Barnes家秘制果酱的全麦吐司。

——正午,Stevie端坐在椅子上,手握近乎用秃头的画笔,细细描绘我刚刚买来、已剪去花蕊的百合花。

——傍晚,我和Stevie一起缩进被窝里,计划第二天的野餐,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微笑着听我数出一连串的理由来说服他多外出走走。

对话萦绕在耳边,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得有些失了调,但每一次吐息、每一口叹气、每一个掺在名字中的亲近,都依然听起来清晰无比。

窗子被焊死了,我踱到房门处,伸手扭了扭门把,毫不意外地发现门上着锁,无法打开。苦涩涌上舌尖,铁臂把散落在前的几缕头发通通捋到脑后,扶上门框。

“Bucky,不要。”低沉的乞求蓦地在门外响起。

不要什么呢?不要走?不要再独自漂泊于陌生的世界?还是,不要再抛舍你一人?

我后退几步,钥匙碰撞着发出金属的悦鸣,然后咔擦一声,门被缓缓推开,Steve托着餐盘,站在门外。我聆听着他隐隐约约的心跳,只感觉非常非常的疲惫。

“早上好。”他说,专注的目光带着沉郁。

我盯着他,一言不发。

于是他跨进房间,“你需要补充能量,你的嘴在发白。”

被提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的眉情不自禁地皱起,带出额面更深的几条沟壑,像是在控诉我的漠然。他直直地走向我,停在一步开外,眼里写满一贯的执著。

再多的相持此刻都没有意义。我呼出一口气,照他的意愿接过餐盘,盘面上放着一碗谷物、一盒500ML的鲜奶和几样还凝着水珠的鲜果,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我托着它们走回床边。撕下一角,牛奶咕咚咕咚地倒进碗里,装不下的则被我仰头灌进食道,很快就见了底。我抹抹嘴角,抬头看向他。

“什么时候让我走?”我问道。

他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熟悉的环境有利于记忆恢复,我特意照以前的模样准备了这里,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我摇摇头,说:“不需要,我会自己做好的。”

他又哆嗦了好几下,闭紧嘴巴,颊肌微不可察地跳着,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感动。

“留在这儿。”他最终说道,极为短促的一个句子,却像是拗口的古英文长诗。

我忍不住轻笑,还是摇头。

“留在这儿,Bucky。“他又重复一遍,刻意带上了名字、加深了声调。

我看向他,内疚与恳求已经不见了,取代的是肃然和坚定。

心脏猛跳起来,我沈下眼,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一个漫长的停顿后,他缓缓点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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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被两个超级士兵的冲击破开一个大口,我揪紧Steve的头发,不管是Bucky还是冬日战士都怒火滔天,于是我得以顺利地打下重重一拳。他没有闪躲,拳头撞到眼眶,淤出紫黑色的斑痕,令他抑制不住地闷哼。

“没有多少房间能困住你,这间也同样不能,”他喘息着说,“但是Bucky,如果你逃走,为了你的安全,我会杀掉追击你的Hydra和SHIELD的特工。也许Hydra可以视为罪有应得,但是SHIELD呢?Bucky,我会杀掉他们,即使他们只是听从上级的命令。”

闪电劈中我的头顶,一瞬间我以为我出现了幻听。我死死瞪着面前这张原该熟稔的脸,想要掰开他的头骨,看看里面错综复杂的神经到底出现了什么病变。Steve Rogers永远不会说这样的话,在硝烟里浴血奋战只为守护正义、博得世界和平的美国队长,不会拥有这样的想法。

我勉力咽下几乎涌到嘴边的咆哮,换为极轻的低喃:“你不会。”

他浅浅地笑起来,如凄悲的自嘲,“你可以走,Bucky,只要……”只要我能忍受他令美国队长的双手沾满鲜血,只要我能眼睁睁地见证Steve Rogers跳下悬崖、自我毁灭——他明知道我不能。

我颓唐地爬起来,人生真是奇妙,前一秒他还能为了无辜的民众放弃生命,后一秒他就可以为了留住我放弃自己。

我走回房间,不再看他。


黄昏的时候,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打斗制造的狼藉已被清扫干净,残剩的阳光通过窗子竖栏间的空隙,斜斜地照进来,给花瓶中免于战火荼毒的百合,镶上一圈柔和的金边,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世事安好”。

三下敲门声,沐浴露清爽的橙香和着黑胡椒的辛香糅进空气里,随着人行走带起的风,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手臂盖住眼睛,我阖着眼,任他走过身前,取走还未动过、已经冷透的午餐。

“Bucky,”他晃了晃我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劝抚闹脾气的孩子,“你需要吃东西。如果你愿意的话,去餐厅吧,晚饭准备好了。Beddy也在那里,哦,你还不知道,Beddy是我养的金毛,她……”

我茫然地听着,突然疑忌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在生与死的交界处踽踽独行了太久,我已不敢奢望还有一天能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我睁开眼,他立刻停下了嘴里的话,那双Bucky最为珍视的蓝色眼睛,就这么似笑非笑地聚焦在我的面颊上。脊背被硌得发痛,我沉默了几秒,让步似的起身,余光立即就捕捉到了一个欢快的笑容。

相逢之后,我一直没有看见他露出过这样发自心底的笑容。

晚餐包含一锅焖罐羊肉、一条烟熏咸鱼和一份红菜汤,Steve坐在桌的对面,注视我抬起刀叉把食物切成小块,送进嘴中咀嚼。中途,他离开了座位,再回来时,已换上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

待我饮罄最后一点汤料,他打了个响指,叫作Beddy的金毛便摇着尾巴衔来了一个颈圈。他弯下腰,熟练地给它扣上,手牵起链绳的另一端。

“我陪Beddy出去散步,马上就回来。”他叮嘱道,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我把餐具一并收进洗碗槽,径直回了房间。

门砰地被关上。我转过身,从枕头下摸索出一本硬装书,是茨普金的《巴登夏日》。我翻开封面,暗红色的勒口上有着一摊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水渍。手指覆上去,还是潮湿着的,有点粘手。我不禁想起餐桌下垃圾篓里的那几个空罐头。

七十年前,Bucky会为Steve带来各种题材的书籍,以消磨沉疴难起的日子,会偷偷吃着三两个廉价的水果罐头,攒钱给Steve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

然而二十一世纪,却反转过来。也许,这只是Steve为唤起Bucky沉睡的记忆的精心准备,但他不知道,我身体里的那三分之一个Bucky,不仅从未忘记他们间的这些琐细的生活片段,还将之视若珍宝。

大约四十分钟后,Beddy的吠叫在窗外响起,接着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涤纶布料的摩擦声、犬掌踏在地面的嗒嗒声。我合上书本,将它塞回原处。

依旧是三下敲门,Steve探进半个身子,愉悦地问:“要洗澡吗,Bucky?”

我用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对身体的清洁,然后又极快地回到了屋内。当湿答答的头发变得半干,Steve走了进来。他还套着遛狗时的那套衣服,但被水黏在一起的金发和泛红的手指说明他也洗好了澡。

他走出头两步时我还有些不理解他又要来干什么,但两步之后我的心脏就狂跳着,告诉我——哦,是了,Steve家只有一间卧室。

他在床边坐下,我弹了起来。“我去睡沙发。”我抢先说。他没有吭声,只默默地完成手里的动作——拉开拉链,褪下运动服。衣服被扔在地上,视线擦过胴体裸露出的一小片,就让我屏住了呼吸。

“Buck。”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轻飘飘地在天花板下转了一转。没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我落荒而逃。


半夜的时候,我仍然无法入睡。心竭力地挣扎着,想要从躁动中平静下来,记忆力惊人的大脑却揪住它不放。过目不忘的本事将那一块掌心大小的肌肤一遍遍回播在眼前,不管怎样都挥散不去。

我侧卧在沙发上,洗过澡的皮肤黏糊糊的,满是汗水。

翻来覆去中,临时充作枕头的方形靠垫时不时滑到地上,最后一次捡起后被我干脆地甩到了沙发的端尾,压到脚踝下。但十几秒后,又回到了老地方,搅得人更加心烦意乱。为了满屋子的家具和邻居的安宁着想,我只好又去冲了一个澡。

冷水哗哗地从莲蓬头里流出,冲刷到身上,浇熄了一些道不明的燥热。直到热度完全退下,牙齿开始打颤,我才关闭阀门,擦干身子躺回沙发。

为了更快地入眠,我轻哼起在伯灵顿的一家音像店听到的钢琴曲,手指在脑海中按出相应的琴键。渐渐的,眼皮越来越沉,寓示着沉睡前的最终阶段。我如释重负地等着。

卧室门嘎吱一声,又将我拉回现实。

沮丧汹涌而出,令人自暴自弃地渴望溺毙其中。我忍耐不住地蠕动了一下,发出听起来梦魇般的、实则源于懊丧的低狺。

放轻的脚步停顿了半秒,接着缓慢、却又坚定地朝我靠近。我调整着呼吸,装出熟睡的样子。

而后一个吻,浅浅地落到了我的额上。

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心怦怦地跳起来,从未有过的剧烈。藏在衣兜里的手一下子捏成拳,因为攥得太紧,没来得及怎么修剪的指甲掐痛了手心,而那一丁点的疼痛在此时狂乱的心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再一个吻,印到我的唇上。

若把前一个比作微风,那这一回,就是实实在在的吻了。

唇瓣被人吮(靁)吸着,迅速充血、红肿,一条灵活的舌头带着可以烫坏表皮的温度,撬开我微合的嘴巴,溜进口腔,肆无忌惮地卷起躲在最里面的、属于我的那条,洗刷过牙龈、黏膜,拉扯着撞上坚固的牙齿,掠夺残存的氧气。

铁臂条件反射地弹起,扼向黑暗中对方脖颈大抵所在的位置,结果扑了空。嘴唇上的压力顿减,我仰视着他逆光的面孔,无声地喘息。

“我知道你醒着,”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如同在诉说一条平淡无奇的信息,“你装得很好,Bucky,但你没藏住你的心跳。”


-7- 河蟹请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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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Steve已经不在身边,我伸手摸了摸床单上尚留的凹痕,温度已经冷了下来,说明他起身好一会儿了。橱柜上方的墙壁新添了一个时钟,八点一刻,令我有些惊讶,居然一觉睡到了这个点。

一双条纹拖鞋摆在床前,我坐起来,搓揉了几把脸,嗅着房间里新的一种花香——花瓶中,昨日的百合已被白色的木绣球换下。

我想像着Steve蹑手蹑脚进来取走花瓶,到客厅精心插好后,再战战兢兢地抬回原来的地方,忍不住地微笑。

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拉过来的椅子上,我拿起一件,发现是他最常穿的那类纯色的羊毛套头衫。上身后又发现,大小刚刚好。

仅是两天,我们就回到了从前亲密无间的状态。

我闲适地走出卧室,Beddy正在罩了一层缦布的沙发上玩着球,项圈和狗链放在玄关,旁边是一满袋从超市采购回的鲜果、蔬菜。我仿照Steve,打了一个响指,Beddy立刻摇起尾巴,跳到地上。

“你醒了,Bucky!”Steve围着围裙,从厨房走过来,“早餐马上就好。”

我点点头,向他道出早安。他笑了起来,如同得到希冀已久的糖果的孩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好看的、蓝色的月牙。“早安,Bucky。”他说。

——以后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来做这样简单但又温馨的对话。

水烧开了,我跟着他去了厨房。站在阻拦不到他的地方,看他把水倒进茶壶,再从碗橱里拿出两个锡制茶杯、一碟方糖。切好的番茄片和鸡肉块被他娴熟地夹进土司面包中,蜂蜜红茶的香味从一旁的壶口飘散出来,他望向我,然后相视一笑。

他转过身去,我随口问道:“你每天早上都要外出吗?”

他摇了摇头,“并不是每天,天气恶劣的时候我不会出门。以前如果有任务的话,可能我没这个选择,但现在……我其实也就是去慢跑,顺便溜一溜Beddy,需要的时候再去超市买些生活用品和家里需要补充的食材。”

我打了个呵欠,继续问:“那你什么时候买花?”

他奇怪地反问:“花?什么花?”

我啧了一声,“昨天的百合、今天的木绣球……谢谢,很漂亮。”

他还是迷茫地看着我,说:“什么花?你想要花吗,Bucky?对不起,你知道的,因为我以前,嗳,哮喘害的,我不怎么买花,就没有这个习惯。我明天会给你买。”

我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回答:”不用麻烦了。”接着跨步上前,吻住了他。他怔住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回吻着我。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有些轻喘。我吸了吸鼻子,微笑着告诉他,我在外面等他。


我走回卧室,一掩上门,泪水就噼里啪啦地从眼眶落出,砸在地上。心痛得快让我死去,像有根尖锐的刺,使劲地往心室里扎。

我张大了嘴,无声的嚎啕蹦出来,震破我的耳膜,嘲笑着我的可悲。

我想质问上苍,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我的爱人找到我,在我以为拥有了幸福时,一棒敲醒我,告诉我这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两天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亲吻,每一个对爱的领悟,全都是虚幻的梦!

那被绿色的丝绒带系住的画纸,是我想送却没能送出的情人节礼物!那破开的墙口,一夜之间居然能够填补完整!那件羊毛衫,在盛夏时节穿到身上,竟没半分不适!还有那些花,那些花……!多么残忍!多么荒谬!

我尽情地哭着,嗓子像个残破的风箱。世界恍惚了,爱也恍惚了。我的灵魂又被劈碎,碎得最彻底的,是Bucky。

枪被我从床底掏出,手臂不小心磕到星盾上,划出一条血痕,划出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从未有过的椎心泣血。

我看向时钟,依旧是八点一刻,交颈而眠后美好的清晨。

再见了,Steve。

再见了,我这个世界的爱人。

我在外面等你。

枪声响起,子弹穿过头颅,我回到了现实。




尾声


三个月以来,我接连潜进了几家科研所,Hydra麻醉剂的制幻成分十分特殊,类似Steve注射的超级血清,难以寻得解药。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药效也被逐渐削弱。除了关于Steve的那场长梦,没有再产生六小时以上的幻觉。

三个月以来,我按计划前往了英格兰,走过107步兵团征伐过的地方、Bucky坠落的悬崖,然后又返回美国境内,停在谢尔比维尔。

三个月以来,我回忆过很多东西,但一直没有回忆那场梦境。我仍然相信我能通过真实的方法,证明Bucky和Steve之间是否存在爱情。

我知道我需要等待。

我在等待。

并且,会一直等下去。


——————fin——————


ps:因为是梦境,所以Bucky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身上有很多很多的伤疤、弹孔,是他作为Winter Soldier时的证明。

最后,Hail Stuc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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